很多时候,不接受也许会变成一个门,通过这个不接受,你能够看清社会、教化等加诸于你身上的那些不自然的东西,那些谎言,惟有如此,你才有可能赤裸裸地来到存在的面前,你变得全然地臣服,你对整个的存在说“是”。
最近跟一个好友聊天,他告诉我他的朋友的悲惨遭遇:这是一对夫妻,男的40岁了,女的38岁了,结婚多年都未能生育,而这已然成为两人的心病。前些时候,突然发现女人怀孕了,但是,到医院去检查,医生说,因为夫妻俩身体都不好(可能是有些病),再加上如此高龄,生出来的孩子很可能有问题。但是,对于这一对盼孩子盼得辛苦的夫妻来说,他们执意要这个孩子。不幸的是,孩子在怀到七个月大的时候,医生检查发现,这个孩子有严重的下鄂裂,那将意味着孩子很可能不能说话。妻子动摇了,她不想要这个孩子,可是,丈夫坚持留下他。最近,孩子出生了,比他们预知的情况更遭的是,这个孩子不仅不能说话,他的耳朵也有问题,听不见,而且还有先天的心脏病,但是这个孩子还是能活下去,这意味着夫妻俩的下半辈子都得搭进去……
好友说他想了很久想不通,觉得他们夫妻俩有病,为什么七个月大的时候不拿掉孩子,他为他们生气。他坚持要我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,问我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。我说,我没看法。他们可以选择拿掉或者不拿掉这个孩子。问题在于,假如,他们能够做到拿掉这个孩子而不背负谋杀的内疚,他们当然完全可以这样做,但根据我的了解,这是不可能的。
好友坚持问,那他们造成今天这样的后果,是不是说明他们有病。我说,我无法下一个结论。假如说非要说点什么的话,这个毛病或者说这个愚味是属于大多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,那就是:你的生命为什么总是要加上一点什么才会变得圆满?!这个加上去的东西可能是一个孩子,可能是一套新房子,一部新车,一个新的恋人,一个婚姻,或者任何你生命本质以外的东西。
还有就是那个希望,你总是希望明天希望未来会更好,你带着这样那样的希望过日子,是那个希望让你瞎了眼睛。如果你是带着觉知的,你就不会去希望明天,希望未来的结果,希望“万一……”,或“假如……”,没有万一或假如,既然每天都有人在生病在痴呆在残疾,为什么那个概率就不会发生在你的孩子身上?既然每天都有人在死亡,在发生意外,为什么下一个就不会是你?假如你是带着觉知地做了这个选择,面对任何的结果你都不会有意外,你都不会有悲惨。你的悲惨来自于那个自欺欺人,来自于那个假装坏事或死亡不会发生的无知。你像驼鸟一样把你的脑袋埋在沙堆里,而危险如果真的袭击了你,你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。其实,是你的不觉知造成了你的受害,你是整个悲剧的制造者,没有别人。如果你是带着觉知的,你就能承受任何的结果,你会为你的选择负完全的责任。我并不认识那对夫妻,我也绝对不是在指责他们,他们的困境其实也正是大多数人的困境,只不过是它们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而已,但是,假如他们是我的朋友,我甚至也不会同情他们,因为同情就是认同他们的不觉知,就是再度将他们变成一个受害者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好友问。“接受。”我说。除了接受,你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吗?我们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我们不接受,我们一直在对生命说“不”,对存在说“不”。我们从来不接受生命“本来如是”的事实,我们总想变得更好一点,更幸福一点,更成功一点。好友说,觉得跟他们比起来,自己是幸福的,因为他有一个健康美丽的小女儿。我问,是吗?真的如此吗?你的女儿现在四岁半,她不久就要上学了,如果她成绩不好,你还会觉得一切都OK吗?等她到了青春期,她很可能爱上一个坏男孩,那时候,你还会觉得OK吗?你的期望会层层加码,你永远不会满足。我们从来不接受生命本来的样子,在存在面前,我们是如此的贪得无厌,我们从不说“是”。
以前做记者的时候,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用一个笔名:是是。那时候取这个名字是一个反讽,因为我很长时间里都是一个叛逆的人,我叛逆一切的权威、次序和规条,我的内心有一个很大的声音在喊着“不!”,但是,我用了两个“是”来表达我的愤怒,来表达我的不接受。是的,你不接受的时候,你是愤怒的,你总是感到不公平,你处处看到不公平,你处处看到不完美,你会变得很敏感,也很有“正义”感,你总想打抱不平。在我曾经的媒体同行中,有很多人都是“不接受”的人,应该说他们是可爱的一群人,这个社会也需要一些说不的声音才能让人变得警觉,只是,一味的不接受会让我们错失真理。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很多的人卡在这个“不接受”里了,他们的生命也被卡住了。不接受不是最后的出路,不接受让你得癌症,而接受却把你带向真理。
是的,很多时候,不接受也许会变成一个门,通过这个不接受,你能够看清社会、教化等加诸于你身上的那些不自然的东西,那些谎言,惟有如此,你才有可能赤裸裸地来到存在的面前,你变得全然地臣服,你对整个的存在说“是”,没有抗争,没有判逆,你只是全然地接受。当你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拥抱存在的“是”的时候,你发现,要下一个结论或判断是困难的,好的,坏的,对的,错的,那是分裂的头脑在玩的把戏,它总是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答案,否则,它就不满足。可是,存在本身就是那个“是”,它是一个整体,你无法给它一个结论或判断。而对于那些“悲惨”的人们来说,“悲惨”本身就是一道门,如果你学着接受,你完全可以从那个悲惨当中跨过去,迈向平安。
就是如此。
文章摘选自李思坤的著作《爱的功课》
